去乡下采风,在一户老宅的墙角,撞见一棵桃树。

正是春深时分,桃花开得正盛,粉粉嫩嫩的一片,像落了一树胭脂,风过处,花瓣簌簌地飘,落在地上,厚厚的一层,倒像是谁铺了条花毯,有个老妇人坐在树下晒暖,银白色的头发在桃花映衬下,格外醒目,她膝上摊着一本发黄的书,戴了副老花镜,正一页页慢慢地翻。
我问她看的什么书,她笑了笑,把书皮翻过来给我看——是一本手抄的《山家清供》,泛黄的宣纸上,竖写着工整的小楷,其中一页,赫然写着“桃花白芷酒”五个字。
“这酒倒是稀罕。”我说。
老妇人摘下眼镜,眼睛眯成一条缝,像是想起了什么,她缓缓站起身,带着我往屋里走,屋里光线暗,扑鼻而来的是淡淡的草药香,她从一个老旧的木柜里取出一个青瓷坛子,上面蒙着红布,还用细绳扎得紧紧的。
“去年春天泡的,该到时候了。”她一边说,一边解开绳子,掀开红布的那一刹,一股子香气便扑面而来——不是寻常酒味,倒像是把整个春天都装进了坛子里,桃花的甜香里,混着白芷的药味,还有酒的醇厚,三种味道各有各的脾气,却又奇妙地融在了一起。
她给自己斟了一小杯,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打着旋,抿了一口,眼睛眯成一条缝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。
这方子,还是她婆婆传下来的,婆婆当年是镇上有名的“花娘子”,认得百种草,懂千种方,每年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,婆婆便要接那朝露未干的桃花瓣,清晨的露水还挂在花瓣上,婆婆就已经挎着小竹篮,在桃树下忙活了,她选花很讲究,必须是初开的,不能开得太盛,也不能是含苞的,说是初开的花,精气神最足。
采回来的花,要先用井水轻轻漂洗,晾干水汽,连翘、金银花、白芷这些药材,也要提前备细了,婆婆的规矩是,桃花与白芷,最是对脾气,白芷能去风燥湿,桃花活血养颜,二者在酒里打交道,既不会互相压制,反而能激发出各自的好处。
“那时候,”老妇人摩挲着青瓷坛子,“每年春天,婆婆都要泡上好几坛,我嫁过来第二年,就跟着学了,看她在月夜里,把那青瓷坛子搬到院里,摆在月光下,说是要让花酒喝饱了月华的露水。”
她说着说着,声音渐渐低了,静了会儿,又给自己斟了一杯。
忽然想到,古人泡药酒,不单是为了治病,更是为了养神,春日里万物生发,人的阳气也跟着往外跑,最需要的就是这桃花白芷酒,清而不寒,温而不燥,像一位温柔的医师,悄悄地调理着人的气色。
老妇人又翻开那本手抄本,指着其中一行字让我看,那行字是用红笔标注的:“白芷量不可过三分,桃花不可少于七分,如此方能阴阳相济。”
“白芷量不能多,”她解释道,“多了就抢了桃花的风头,桃花是君,白芷是臣,君臣相得,才能成好酒。”
这话让我想起很多事,生活里那些看似稀松平常的搭配,其实都是时间的积累,是无数先人用经验换来的智慧。
到了中午,我就着那碟干果,又饮了两杯,酒入喉,先是桃花的香,然后是白芷的清苦,最后才是酒的暖意从胃里慢慢涌上来,忽然间,窗外的一切都变得可喜起来——老城墙上爬的青苔,檐下飞过的燕子,甚至空气里飘着的柳絮,都像是在跳舞。
我向老妇人求这方子,她笑了笑,翻身上楼,不一会儿拿着一本新的簿子下来,上面用铅笔写着:“采花要趁露水干前,晒花要避日头,泡酒要用新酿的米酒,坛子要能晒到早晨的阳光。”
我接过本子,翻了翻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花酒的做法,蔷薇酒能养颜,桂花酒能化痰,菊花酒能明目,腊梅酒能消炎,每一页都有日期,有些页角都磨起了毛边。
“这都是婆婆留下来的。”她说着,顿了顿,“现在年轻人哪还有人学这个,都是在网上买现成的,加些香精色素,看着好看,喝着少滋味。”
我知道她说的“少滋味”,不只是说酒,更是在说日子。
今年回家,我打算也泡一坛桃花白芷酒,不求能养颜,只求在某个黄昏,对着夕阳独酌时,能再品味那三分的清苦,七分的香甜,还有那一整杯的春意。
好的生活,大概也是如此——三分清苦,七分香甜,再加上一点时间的沉淀,便足够酝酿出全部的滋味。
